馬達三輪車

我想像中的曼谷是這樣的城市:表情平和的人們悠哉來往於安靜的路上;陽光雖烈,樹蔭底下卻很陰涼,小販坐在行道樹下休息……。但是走到街上一看,才知道這眞是天大的誤解。曼谷根本是座現代城市。尤其是它的噪音,比東京和香港還要喧囂。摩托車拔掉消音器到處亂竄,叫做的馬達三輪車甩下爆炸轟聲往前衝,巴士不停按喇叭。來到湄南河畔,仍有使用摩托車引擎的舢板發出惱人的噪音向前疾馳。無法融入曼谷因爲想像與現實的落差太大,幾天下來,我還是無法完全掌握曼谷這個城市。我的土地直覺雖然敏銳,但心底還是無法理解這個城市。即使我做出了曼谷就是這種城市的結論,也不過是旅人的觀點,根本掌握不到我有這種誤解的契機。我漫步、徘徊各地,我吃、我看;但就只是這樣,對彙整城市的印象毫無幫助。曼谷的搬家公司城市印象總是模糊而無從掌握。

我常去中國城,不只是爲了吃。但在來自香港那中國城大本營的我眼中,無論規模和熱情都有所不足。我也參觀了幾間密集在湄南河兩岸的廟宇,因爲太過金碧輝煌,感覺像看到一套廉價的複製品般乏味。我也常去大學校園。朱拉隆功大學距離旅館不遠,我常去他們的學生餐廳吃午餐。朱拉隆功大學是泰國著名的一流大學。男生穿深藍色長褲和白襯衫,女生穿深藍色裙子和白色罩衫。搬家服裝樸實得我在街上初見時以爲是高中生,但他們仍有身爲一流大學學生的自覺意識。男生的深藍色領帶上有校徽,女生裙子的皮帶扣也有校徽。那是他們的身分象徵。我讀過一位日本老作家的文章,他曾經訪問過朱拉隆功大學,對這個學校完全沒有礙眼的招牌和海報很感動,讚嘆它是非常整潔的大學,並說日本的大學也應該這麼乾淨。但我實際看了以後,覺得那只是膚淺的看法。

首先,這所大學沒有招牌海報,或許只單純是沒有張貼的自由,其次,就算有自由而不張貼,也不能就此論定這座大學非常整潔。我每次去朱拉隆功大學的學生餐廳時,總認爲人潮湧擠的日本大學學生餐廳在本質上較爲清潔。朱拉隆功大學的學生餐廳設備完善,明亮、便宜,這都沒有話說,但是總讓我有不潔的感覺。大概是學生的剩飯剩菜多得驚人。而且,明明是自助餐,吃完了也不隨手收拾餐具。因此桌上很快就擺滿吃剩的餐具。雖有兩個女工不停收拾,相親緩不濟急,桌上一直無法清理乾淨。因此端著餐盤新來的人只好把散亂的餐具推到兩邊,挪出小小的空間,在那裡進餐。他們浪費食物,除了他們是富家子弟外,或許也因爲飮食習慣。在我迷路闖進庫龍托伊濕地帶的貧民窟後,無法不對這種浪費感到氣憤。我曾和坐在我旁邊的學生交談。他知道我是日本人後,便開始對日本及日本企業展開激烈的批判。他說的幾乎都對,只是我看到他浪費的食物量後,感覺他的義正嚴辭褪色不少。

貿然猜想

他聳聳肩,「英語只懂一點點。」他看來像是美國人,年齡和我差不多,但眉間有很深的皺紋。我望著他那長期風吹日曬雨打的臉,貿然猜想他可能是越戰退役的美國軍人。我總覺得,他是在越南當兵休假時來到曼谷的女人身邊,不久生下孩子,返役後也長住泰國的遭遇,比他是偶然上陸不歸的外籍新娘船員或浪跡天涯的嬉皮,更符合他身上那「你和她用泰語說話嗎?」我望著小女孩問,他略帶苦笑地回答說,自己在泰國住了五年,還是幾乎不懂泰語,因此也不知道孩子和母親說些什麼。「那很不自由哩!」「是啊……」他點點頭,緊接著說,「不過,不知爲什麼,我了解這孩子跟我說的泰國話。」在異國生活,而且是和異國女人一起生活,似乎不如想像中浪漫。這時,我想到他或許知道附近有無便宜旅館。「這附近有沒有旅館?」「有好幾家……」「便宜的旅館。」「要多便宜?」「越便宜越好。」「我是知道泰國人住的,但不適合旅行者……」

我趕忙說,沒關係,那也可以。根據他的說明,是他對面那位女性的親戚開的旅館。既然這樣,我就放心了 。我說一定要介紹給我,請他在紙上畫出地圖。是間沒掛招牌、民宅建築的二樓旅館,地圖畫得很精確,很容易就找到。登上五金批發店旁邊的樓梯,一個老太婆坐在陰暗的樓梯轉角。沒有櫃檯或是帳房,只是一張小桌子放著電話和紙筆。我做手勢要右房問,可能!疋那越南新娘已先打電話來過,老太婆默默拿著鑰匙領路。房間不到三分之一,小小的床和小小的窗。當然沒有冷氣,只有天花板垂下的一座扇葉大得和房間不協調的電扇。狹窄的厠所裡有蓮蓬頭,我打開水龍頭確認一下,只有冷水,在這悶熱的曼谷,熱水不是必需品。我用英語問老太婆多少錢?我不認爲她懂英語,但是她用泰語簡短說了幾個字。我再問一次,還是同樣的回答。好像是說數字,我從口袋掏出泰銖放在床上。老太婆像明白我的意思,從裡面拿了三張十泰銖的鈔票。

「三十銖?」我驚訝地問,她點頭說是。只要;四分之一,四百五十日圓而已。我決定住下來。我要去取行李再回來,請她等到那時。我用日語加上手勢,她很快了解。同時,還把手上的三十銖放回床上。我本來以爲她會當作保證金留著,這出乎我意料的大方,讓我對這旅館更滿意。至少,這裡不會一直要我買大陸新娘。我急忙趕回說要返房,雖然已過十二點,他們也沒有抱怨。或許,這裡也不是那麼差勁的旅館,這讓我不無些許內疚,但我終究回到四披耶路的無名旅館,並以這裡做爲在曼谷的據點。一解開行李,感覺總算安定下來了 。我隨興搭乘公車,在適當的地點下車,再走回旅館。這樣持續三、四天,我對曼谷的地理方位有了直覺。只看地圖就知道從這邊到那邊坐巴士要幾分鐘,走路要幾十分鐘。同時,也把重點風景刻入腦中。就算坐錯車,也可以在半路下車,轉到正確的方向。

四、五歲的小女孩

我問櫃檯怎麼到市中心,昨晚那個鼻側有傷疤的人換成面貌溫和的中年男人。他說曼谷的鬧區分爲兩個。一個是以泰國大丸百貨爲中心的拉哲普拉松地區,另一個是拉瑪四世路和新路之間的是隆路和素里翁路週邊。拉哲普拉松是平民的鬧區,是隆路附近是外國人和中上階層的繁華市街。我請他畫了 一張簡圖,先去拉哲普拉松地區。距離旅館不遠,走路一 一十分鐘即到。因爲是上午,沒有香港彌敦道那般熱鬧。而且,飯店看起來都是比貴的室內設計中級飯店。我問了兩家,房價都近兩倍。我放棄在這地區找旅館,搭公車去素里翁路。下車步行一段路,看到日本航空分公司。我進去問可否借看曼谷市地蹰,那位男職員很客氣地說請便,給我1份摺叠式曼谷地圖。我強調自己不是日本航空的旅客,他笑著說,你一進來我們就知道了 ,並說希望以後你會搭乘我們的飛機。我心情變得很輕鬆,謝謝他便離開。懷念的家鄕味我拿著地圖,費時兩個鐘頭在附近打轉,還是沒找到負擔得起的旅館。今晚還得留在那? ,無奈地忍受小弟們的攻擊嗎?

我垂頭喪氣地走著,不知哪裡飄來一股香味。我循著香味轉進小巷,是家麵店。麵是在門前的攤子上煮,在店裡吃。我高興的是,麵的煮法和日本的立食麵店幾乎一樣,和香港街頭的麵店也無異。麵上放著各種菜肉,澆上高湯,非常好吃的樣子。我想起早起至今還沒吃東西,於是走進像是姊妹的兩個女孩工作的店裡。姊姊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妹妹十七、八歲。我坐在桌邊的圓板凳上,妹妹回過頭來問我設計什麼?我指指其他客人的碗說要吃一樣的,但發現每個人吃的都有一點不同。我站起來,到攤子上看姊姊煮的麵,指著最像日本寬麵的麵條,再作出在上面加叉燒、魚丸和澆湯的動作,她們笑著點頭。端來的是我預期的湯麵。喝一 口胡椒提味的鹹湯,好懷念的日本味道。毎碗麵都有放豆芽,這是曼谷式鹹拉麵風味的食物。一碗麵五銖,約七十五日圓。以這種消費水準,我在曼谷期間不會挨餓了 。這種麵吃再多也不會鳳,即使連吃三餐也只兩百日圓左右。

我把麵湯喝得一滴不剩,總算恢復正常心情,我再次環視店內,有屛風隔出一個空間,裡面像是辦公室。一個洋人和一個泰國女性對桌而坐,運筆飛快。他們不可能是在處理這家麵店的業務,不知是誰向誰租地方。不論如何,這種同一屋簷下的情況有著激起旁人好奇的不平衡感。這時,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走進店裡,抱住那年長女性的腰。仔細一看,小女孩有張混血的端麗五官。室內設計頭髮是茶褐色,瞳孔顏色也很淡。相貌和裡面的洋人有點像。看來,小女孩是他和這姊姊生的小孩。不久,因母親不理會而咸^覺無聊的小女孩開始對我產生興趣。坐在我旁邊,盯著我的臉笑著。「叫什麼名字?」因爲不懂泰語,我問她英語。在裡面辦公的洋人抬起頭對我說,「她叫凱西。」這意外的回答讓我有些狼狽,我問了無聊的問題。「你的小孩嗎?」「嗯。」他露出陰鬱的微笑說。小女孩好像知道自己成爲話題,害羞地低著頭。「她懂兩國話嗎?」

日本旅人

我隨便扯個理由,他立刻反擊。「東京不是要一百美元嗎?十元哪裡貴了?」 」我差點想跟他道歉。他一定是聽其他的日本旅人說的,他們大概也是想稍微宣傳一下國情。我生氣,同時感到羞愧,回答說,「可是對我來說太貴,我沒錢。」這時,他表情憤懣而無奈,聲音也暴躁了 。「你從東京到這裡坐什麼來的?」我低聲說飛機。「坐飛機來,會沒錢嗎?」他大概是想說,能坐飛機到海外婚紗別的國家玩卻說沒有錢,說得過去嗎?你別開玩笑了……。他的憤怒也是當然。我過去多次因爲沒錢而受人親切招待。我雖然抱著深深的感謝之念,但同時也不無這是我很幸運的自滿心情,認爲自己的旅行受到幸運之星的眷顧。但是,我這不爲工作也不爲求學、只爲旅行而來到異國的年輕小伙子,冒出沒有錢這句話時,會讓別人覺得虚僞。我沒想過這看似簡單的事,對這國家拚命工作的同年齡年輕人來說,大概會認爲我是在說笑。我覺得自己打著沒錢口號漫遊各地的動機很卑鄙。沒有資格恥笑這個想推銷女人牟利的小弟卑賤。沒有錢怎能常住旅館?吃飯呢?明天以後呢……。

小弟還喋喋不休。但我不能因此就買十塊錢的女人。我正茫然時,他突然轉成笑臉,說聲謝謝就走出房間。他爲什麼說謝呢?我定下心一想,三銖的可樂,錢我給他五銖的硬幣,他沒有找零就走了 。我坐在床上,喝著溫溫的可樂,慢慢反芻和小弟的對話。我怎麼想,也不覺得認爲他執著推銷女人是卑賤的想法有何不妥,但也無法不認同他對我的拒絕表示憤怒多少有點正當。我出門旅行以來,一有事就想以「沒錢」爲藉口 。但我至少還有一千數百美元的現金。這對我往後的長旅來說雖然不是大錢,但對這個國家的一般人來說,或許是相當龐大的金額。我絕不是用馬爾地夫「沒錢」當藉口的人。當然,只說「沒錢」,我不覺得自己卑賤。當我使用這個台詞,確實有期待對方能親切以待;不論是否抱著沒錢旅人理所當然地接受當地人親切的想法,我都沒有斷然說出「不要」的意志。我是否在即使不說「沒錢」時,也表現出期待對方親切待我的心情?因此,康君默默幫我支付巴士錢和晚餐錢。如果是這樣,我豈非只是沒有伸手的乞丐……。我決定,今後在成爲一文莫名以前,不再用「沒錢」這個託辭。即使有幸得到別人的親切對待,也不能忘記,對他們來說,我始終都是行事奢侈的人。

耳邊彷彿聽到一個聲音說,爲什麼想得那麼嚴重,不過是和旅館小弟的隨意對話,無須那樣激我躺在床上,茫然望著天花板垂下的電燈。突然有敲門聲。或許是那泰國小弟來還兩銖的零錢吧!如果是的話,就當作小費給他吧!打開門,另一個小弟笑嘻嘻地站在門口 。態度親暱地走進房間,脫口就問,「不要女人嗎?」我說不要,又重演剛才的對話。這情況一直反覆到深夜,小弟輪班現身,推銷女人。當我對第四個小弟強硬地說不要時,他迸出日語單字。「你眞沒種。」我感到深深的疲勞感襲來。翌日一早,我就去找新的旅館。的返房時間是十二點,我必須在這時間以前找到替代的

紅綠霓虹燈飾

皈錢,走到前面的大街問我:「巳?」從?味島論,便用力點頭,坐進車去。雖沒說明究竟要去什麼樣的旅館,但我有他不會帶我去可怕地方的安心感。我一上車,計程車猛然前衝。外面漆黑一片,完全不知車行何處。走了十分鐘吧!計程車停在一棟汽車旅館造型的一 一樓建築前。我看到門上詭異的紅綠霓虹燈飾,差點叫出聲來。怎麼?這旅館的名字叫。在香港是 ,在曼谷是 。昭?這情形看,我到印度後也可能住在 ,到伊朗就住了 。曼谷這家黃金旅館的詭異不輸香港的黃金宮殿。蘇美島櫃檯雖然垂著吊燈,但光線調得很暗,一片靜寂。但是香港經驗告訴我,沒有必要因爲可疑就逃避。櫃檯內,鼻側有道小傷疤的男人態度討好而英語流利。康君想要說明狀況,但是他聽都不聽,直接問我。「一個人?」我點頭,他饒富意味地一笑。又來了 。和香港黃金宮殿一樣的接客方式。「一晚多少?」「一百二十銖。」好像不問就不說。「美金呢?」「六元五角。」「太貴了 。」我沒深想,就習慣性地冒出這句話,他立刻乾脆地減價。

「五元?」我說要看看房間。拿了鑰匙走進一 一樓的一個房間,冷氣已開,房中央沉甸甸地放著雙人床。的確很像男女幽會的旅館,怪的是旁邊還有兩張單人床。是一度春風後各自分床睡個好覺呢?或者是我亂猜,這房間原是全家旅行時住的。不管哪一個,這房間很寬敞,冷氣也涼,我打算住住看。回到櫃檯,我只換了十美元的泰銖,想把晚餐費和計程車費還給康君,他無論如何不肯接受。幾度推辭後我只好放棄。在亮度僅如日本住家厠所照明的大廳裡,我們邊査字典邊談了 一陣子,不久,他說天晚了 ,要巴里島回家去。分手時,他露出很高興幫我找到旅館的親切微笑,走進黑暗的夜路。我走進房間、感到鬆一 口氣時是九點左右。沖完熱水澡,感覺口渴,打電話到櫃檯問有沒有可樂?櫃檯說馬上叫小弟送來。價錢是三銖。小弟很快就來,把可樂和杯子放在桌上。我給他五銖,等他找錢,他卻拿著銅板站在原地,笑嘻嘻地用英語問我。你是學生嗎?幾歲?住在哪裡?打算住幾天?接下來要去哪裡……。他最後問,「要不要女人?」他就是爲了問這句話才不走是吧!我心想不回應他不好意思,但搖搖頭說沒有那種錢。

「有好女人哦!」我不要。我像神學院優等生般断然拒絕,但他還不想撇退。從潺南河出發一-馬來半島(一)顯「才五十美元呦—」五十美元,那可是我十天的旅館錢哩!我開玩笑地揮揮手。他還是一副笑臉,語氣邀入:「四十美元的也有。會說日本話。」我來曼谷又不是爲了聽日本話。「三十元吧!會說英語。」我沒答腔。「二十元,只會泰國話。」我還眞不知道女人價錢因語言能力而有不同。我沉默著,他索性說:「好吧!十元的如何?」我眞服了他的執著,接著生氣起來,最後覺得好委屈。追根究柢,他的強迫推銷是出於我是日本人,北海道日本人單獨來時會找女人,他理所#然負責安排的單純三段論法。我如果不是日本人,他不會這樣執拗不返的。當然,我也知道他熱心安排女人的理由。大概是要靠佣金彌補微薄的薪水吧!但曰^ ,在街頭拉客的三七仔身上絕對感受不到的卑賤感,卻從這旅館裡音^圖推銷女人的小弟身上滲出來。小弟還黏著我不放。連問「爲什麼?討厭女人嗎?」如果我眞的隨便搪塞他「是的,入」,搞不好他會更積極地幫我找男的來。我回說「喜歡,很喜歡」。「那爲什麼不要?」「太貴了 。」

給我,一銖

我一邊翻找字典一邊要求,「給我,一銖。」「……?」他歪著腦袋做出不解的表情。「我、給、你、美金,或是日圓。」從匕發一馬來来島鋤他好像不明白意思。我從背包底層取出只裝零錢的紙袋,以手勢表示其中的硬幣可以和你換泰銖嗎?他終於了解,從口袋掏出一銖硬幣給我。我不知道一銖價値多少,於是把一百日圓、一元港幣和兩角五分美金的硬幣放在手掌隨他挑。他好奇地比較後,高興地挑走百圓硬幣。我後來才知道,一銖不過十五日圓,眞是相當虧本的交換,他可能是想有團體服賺頭而選擇百圓硬幣吧—.有了坐巴士的錢,接著擔心要去哪裡。「這班巴士 、去、曼谷的、市中心嗎?」我問,但他不了解「巿中心」的意思,靦腆地一逕搖頭。這時,我想,不去巿中心也沒關係,只要坐上巴士 ,到了熱鬧的街區時下車就好。如果在終點站附近找不到滿意的地方,再坐原車返回機場,到詢問處打聽就好。這麼決定後,心情輕鬆起來。

不久,巴士來了 。我跟在他後面上車,他極其自然地付了兩人份的車錢。他不知道我的錢是爲巴士費而換。但是他的親切對初到陌地有些緊張的旅人來說,是能溫暖地消除不少精神緊張。他果然是學生,姓康。但我問了幾遍,名字還是沒聽懂。他看著我想說什麼,但是不知如何用英語表達而焦慮。不久,像是放棄去想英語單字,用手勢比劃出:肚子餓嗎?我在飛機上吃過點心,不過距離飽的狀態還很遙遠。我借過字典,査到,他認同似的點頭。窗外漸漸變暗。車行三十分鐘左右,來到較爲偏僻雜亂的下城區時,他突然說要下車換團體制服。我還搞不清楚狀況,就乖乖地跟著他下車。車站斜前方有個大市場。說是市場,其實只是在地上豎幾根柱子,鋪上鐵皮屋的簡陋建築。角落有家桌椅雜亂擺放的餐館。他走進去,以「這裡可以嗎」的表情看我。我當然沒有異議,但我身上沒有泰幣,他應該知道的。在我擔心中,他逕自點菜。我也只好定下心,反正總會有辦法的。

四周坐滿了帶著小孩的夫妻和聚餐的三五好友。但和香港的飲食攤比起來,給我頗爲安靜、大家都很少說話而專心吃飯的印象。不到五分鐘,米飯和湯就端上桌來。飯粒又乾又冷,但豬雜燉高麗菜湯的味道很好,隔一會兒端來的前〖蛋捲更是上上佳味。「0021!」我說。他也嘴角帶笑地說他這種回應別人誇讚自己建議的食物的制服訂做感性很像日本人。塡飽肚子後,正想著接下來怎麼打算時,他主動問起我。我說想先去鬧區看看。其實就算去了鬧區,我還是要找便宜旅館。「你、知道、便宜的、旅館?」我慢慢問,他想了 一下說「不知道」。他在口中嘀咕幾遍。,還是搖搖頭。我發現他誤解我是問旅館的名字,又翻開字典再問。他立刻明白我的意思,但還是不知道哪裡有便宜旅官。

航站大廈

一下決心,便覺得二十五元港幣的簽證費太浪費,想當天就離境。我打電話到印度航空,說是傍晚有班飛機飛往曼谷。空位當然不用問也知道。我預約機位後急忙趕回旅館,結算住宿費用後,打電話向在香港的朋友辭行,有的聯絡上了 ,有的沒聯絡上。麗儀不在旅館,我有點遺憾,向老闆夫婦道謝後,匆匆趕到機場辦公椅。飛機比預定時間晚許多,在下午四點四十五分起飛,六點二十分到達曼谷。本來需要兩個小時的航從湄南河出發一馬來半島一’敏了 ,又像是損失了的奇妙感覺。像「金宮」的旅館空中小姐播報「曼谷天氣晴朗,溫度二十九度」,十五分鐘後,飛機降落曼谷廊曼國際機場。入境手續和海關檢査簡單得讓人覺得無趣。航站大廈冷冷清清,洋溢著慵懶的氣氛。計程車司機群集在出入口 ,積極地拉客。我一被問,就回說他們看看我這牛仔褲加旅行背包的模樣,了解計程車對我來說是奢侈了些,也就不再糾纏。

我邊走邊向左右兩邊拉客的司機說,不覺走到機場外車輛往來的熱鬧大街。我停下腳步,心想,接下來怎麼辦?我對曼谷一無所知,不知道去哪裡好,也不知道哪裡有什麼,獨自站在機場前的大街邊發楞。但我也不會束手無策,因爲香港經驗讓我產生凡事總有辦法解決的膽量。我對曼谷唯一知道的,是和香港半島酒店一樣有名的豪華大飯店「文華飯店」巨 ,心想必要時可以去那裡。當然不是要住在那裡,而是以那裡屏風隔間爲據點,探索曼谷的繁華市區。我茫然佇立半晌,看到對面車道有巴士通行,心想先上巴士再說吧!巴士站就在前面不遠處。年輕工人、女學生、賣東西的歐巴桑和像是軍人的近十個乘客,姿態各異地等候巴士 。泰國人除了膚色微黑、鼻梁稍低外,長相和日本人大致無差。服裝也沒有特別不同,只是上衣的下襬不塞進褲頭和裙頭裡,垂在外面,很有南國服飾的風味。

我抄起背包,正要走向巴士站時,發現身上沒有泰幣。我忙著擺脫計程車司機,竟忘了換錢。坐巴士需要零錢,但想到要折回機場大廈,在銀行會議桌窗口換好錢再回來這裡就覺得不耐煩。南國沉悶潮濕的空氣黏身,揹著背包走到這裡已全身冒汗。既然要那樣折騰,乾脆坐計程車算了 。我在離巴士站不遠的地方放下背包,正盤算該怎麼辦時,腋下夾著書本的年輕人向我招手,像說「巴士站在這裡啦!」我像得救般走到他旁邊。我問他說英語嗎?他不好意思地搖頭。但那是「知道」、「有學過英語」的意思。他像是學生,書帶綁著的書中雜著一本字典,我打手勢問字典可以借我看嗎,他很快拆開書帶拿給我。我看封面的文字,果然是英泰字典。我査英語單字,讀出對照的泰語,開始問他。「巴士 ,多少錢?」他像是了解,親切地微笑說,二銖。」

高燒夢囈

海上的冷風讓我微微顫抖,在澳門這如高燒夢囈的兩天有如非現實般。感覺像浸在賭場一個月之久,又覺得趴在大小檯前只一個小時而已。形形色色的莊家和賭客面貌漸漸淡去,一切都像夢中事般遙遠、模糊清晨六點三十分抵達香港。
因爲太疲勞困頓,連在途中小館吃點東西的氣力都無,直接搭乘天星渡輪過九龍,回到旅館。像夜遊遲歸般,一下電梯便用力敲門,値夜的年輕人打開門鎖。一看是我,大吃一驚,說聲你等等,慌忙衝進我的房間自助洗衣。他進去一會兒後,一個裸體的年輕人和只穿著拖鞋的女人衝出來,手上抱著衣服,奔進另一個房間,値夜的年輕人拿著他們的鞋子跟在後面。這光景讓我啞然無聲,很快就搞清楚緣由。旅館老闆在我去澳門期間,房間也不收錢,就這麼空著。値夜的年輕人以爲我昨晚也不回來,就免費或廉價租給他的朋友。在他們好夢方酣時回來,眞是罪過。不論哪個國家,年輕人總是缺少和心愛女人共度春宵的房間。方便的話,我的房間盡可使用……。

我制止値夜年輕人的頻頻道歉,以相當寬大的心情走進房間。但一看到床單,一陣愕然。剛才還睡過一對男女,縐巴巴是無可厚非。問題是,床單上還沾著像是精液的東西,而且還是濕的。因爲實在太累,已忍不到再花時間去換床單。只想早一刻躺在床上。我把毛巾墊在潮濕的地方,像崩落似的倒在床上。出來旅行不過短短的時間,神經便複雜起來。我自己非常清楚。不知道這是不是壞骰子之舞–一澳門 。楚辜楚著、不知不覺睡著了 。去乞晚餐,但只買了三明治和可樂簡單吃醒來時已是晚上八點。腦袋茫茫然,不怎麼有食慾,出卩去8賴奢吃。 一面司柔觀看夜景的年輕人悄悄坐到身邊,向我搭坐在九龍天星碼頭的凳子上,茫然望著夜景。一個同樣顴看訕。他像是某家飯店的小弟,正無聊地不知如何打發這不値班的一夜。他好像這樣問我。我回答,我以爲他問我是不是夜貓子。但是他接著說:我覺得有點怪異。大概是他也喜歡天然酵素吧〜我一點頭,他又說:日一至少他可能是問我「你是不是同性戀」這眞嚇壞我了 。我不知道英語中有沒有的。我覺得該不會吧,但他一點一點地靠過來。

我起身坐上渡餘。〈每個人都寂寞〉凝視倒映對岸美一麗霓虹燈影的搖晃水面,我想,是離開香港的感覺有晶晶亮亮的東西飛入眼角,我從雜誌抬起臉,望向窗外。晶晶亮亮的是陽光。飛機已過南海,進入中南半島,眼下是遼闊的鄉村地帶。深綠色的地面有無數的水田和沼澤,平如銀鏡的水面反射著夕陽的鈍光,閃閃生輝。 罾是湄南河吧!婉蜒而流的巨大河流映著夕陽。農家冒出辦公桌縷縷炊煙,像霧靄般籠罩著村落。綠色大地融化在乳白色煙霧裡,隨即模糊一片。美得令人屛息。這是泰國嗎……。我對這個國家完全陌生的風景湧起一股奇異的懷念。從澳門返港的那天晚上,我一坐上天星渡輪,就湧起該離開香港的想法。但到第一 一天早上,又覺得香港生活的樂趣是無法取代的,於是一個星期後又延遲一個星期,繼續住在黃金宮殿。那天,我打算再逗留一個星期,去移民局辦加簽手續。但是窗口人多擁擠,一直輪不到我。兩個小時過後,我突然覺得一切太麻煩,興味索然地離開隊伍。就在那一瞬II ,我決心去曼谷。

一百元下注

連續猜中十五局、二十局。三十局中只猜錯三次。一次是豹子,其他兩次是莊家失手。我們這樣賭,即使是每次只押一百元的小兒科賭法,還是無法不引人注目。賭小錢的觀光客開始等著我和短髮女性下注,只要她和我押同樣的注,他們就安心地跟著下。年輕漂亮的莊家仍舊和賭客說笑,但顯然意識到我們,按鍵的指尖加些力道。但那反而使勾注的情形更明顯。在聽聲下注、聽聲下注中,好幾度有不僅是腦袋、連身體都變成眞空狀態、浮游在無重力世界裡的瞬間恍惚感覺。
我不知道自己贏了多少,不管怎麼贏,我還是以一百元下注,很快地,塞進百元鈔票的口袋膨脹得礙眼。正當我自己也開始覺得猜中太多而害怕時,莊家突然換人。不是定時交班。新莊家是我昨晚見過的那位die casting的中年婦女。她笑吟吟地站到中間,慢慢按鍵。培喷、喀喷、喀嚷。我押小,但出來的點數是大。嗜喷、喀喷、嗜嚷。聽起來三次的聲音都一樣。我還是押小,但亮燈的是大。喀喷、瞎嚷、喀曉 這局只看不賭。結果是小。接著兩局,她按鍵的聲音都沒有變化。

那種鼓動雀躍心情的「喀嚓1嗯」的聲音聽不見了 。不只是我聽不見,短髮女人也露出迷惘的表情。我想設法抓出新莊家按鍵聲音的特徵,但節奏單調的三個聲音裡找不出差異。我想,是時候了!錶的時針指著凌晨三點。事實上我已連續站立十五個小時。這其間不吃不喝。當我意識到後,疲勞感霎時從腳底往上蔓延,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餓。我掏出口袋的錢算算,百元鈔票共五十二張。從近一千兩百美元的損失翻回只輸約兩百美元。這就夠了 ,我想。不是爲羸回輸掉的大半,而是一天之中就看到賭博的天堂與地獄,已讓我嚐到深深的滿足感。我在賭場的咖啡廳喝了兩杯aluminum casting。那份溫熱提醒我有多麼疲勞。只想趕快回到香港,躺在黃金宮殿的床上。我到櫃檯拿寄放的背袋時,順便問船班的時間。櫃檯女孩說飛翼船必須等到天亮,普通渡輪有一班凌晨四點開船。她還親切地幫我打電話到船公司,說了幾句話就掛掉電話,語帶歉意地說,船艙已客滿,只剩甲板票。「就坐那個吧!」我說。女孩擔心的說,「夜間風大,會感冒的。」

她直截了當地問,我欲語還休,我確實沒赢,但也不覺得輸了 。「沒有。」說著,遞給她十元澳幣的小費,她好像覺得沒道理,說著「不用啦!」沒有接下。甲板票只要七元。船一啓航,我混在一堆乘客中躺在甲板上。雨已經停了 ,天空冒出星星,但是風很冷。閉著眼睛想睡,卻冷得睡不著。只好睜開眼望著星星。看來不用回日本了 。我沒有走投無路,但嘗到一種奔向盡頭的狂熱。從今以後,我隨時能夠自在地跨越這個狂熱的界線了 。做與不做,不過是單純的選擇題罷了 。我彷彿又熟悉了一種自由。在渡船的引擎聲和打在船頭的浪濤聲中,我依稀聽到「喀嚓、喀嚓、喀嚓嗯」的響聲。能夠聽辨那樣微妙的聲音差異,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或許,那不是那個漂亮莊家的特意作爲,只單純是我聽成那樣而已。可能是我存心要聽出magnesium die casting差異作爲押大押小的根據,而偶然連續猜中,這情形就叫走運吧!我想,沒錯,一定是這樣,但這又無法說明那短髮女人的賭法。是莊家的技術拙劣嗎?如果是技術的問題,那就像棒球投手的投球姿勢透露出投出的球種般,是致命的缺陷。雖然可憐,但她留在賭場的時間恐怕不會太長了 。天色漸亮,寒氣更重。

竭力翻本

竭力翻本

等了半天都等不到可以出手徂擊的機會,我開始發急。我厭煩了等待,開始下場去賭。心想一次下注十元總可以吧〜但是一下場,不知不覺變成二十元、三十元、五十元起來。隨著輸錢,賭注變大,加快了沒錢的速度。一千五百澳元輸光、又換了三百美元時,感覺像是踩進無底的沼澤裡。但是,這種雙腳被溫水和腐土拖住的感覺挺愉快。這樣下去,或許眞要賭到不能賭爲止。或許輸光了錢,不能再往前進。倫敦不用說,連德里都到不了 ,甚至連東京都回不去。在異國seo身無分文,進返失據。但是,朝著這種小小的毀滅直線前進,毋寧有種意外的快感。我又爲了找尋適當的賭檯而閒晃,停在漂亮莊家和賭客說笑的地方。我完全聽不懂他們說些什麼,但莊家是高明的服務員,能適度帶動場子的氣氛。我以五十澳元爲單位加入賭局。認爲機會來時就增加到兩百元或三百元,然後又返回五十元。但是不論怎麼掙扎,還是沒赢。也看不準出豹子的時機,一千五百元變成一千元,輸了五百元,一股徒勞感襲上心頭。但我還是沒有收手。

我把單位降到十元。按鍵、押十元、燈亮、輸了 。按鍵、輸、按鍵、輸、按鍵、輸……。雖然身體因疲勞變得沉重,只有腦袋像變成眞空般的輕。空盪盪的腦袋裡只聽見瞎喷、疼喷、瞎嚓的按鍵聲,咔啷、咔啷、咔啷的骰子聲。股子之舞’澳門雜桌上的賭客增加,我被摘到人牆後面。按鍵的聲立曰、骸子添動:聲立日,背,押大或小。賭了再賭還是輸。喀嚓、喀嚓、喀嚓。耳朵深處總是聽到莊家按鍵聲的餘音。瞎嚓、瞎喷、喀嚓喀嚓、瞎嚓、喀嚓啊呀!按鍵時的聲音有微妙的不同。我中斷關鍵字行銷,仔細傾聽按鍵聲。瞎嚓、瞎嚓、瞎嚓。燈亮,出的點數是小。瞎嚓、瞎嚓、瞎嚓。還是出小。嗜嚓、瞎嚷、嗜噴–嚼。感覺第一 一次的按鍵聲微微被什麼勾住時,出來的是大。這回,我閉上眼睛聽按鍵聲。瞎喷、瞎喷、嗜嚷。三次都是同樣的節奏。或許開小。我張開眼睛,等待燈亮,眞的是小。瞎喷、、瞎嚷-嚼第三次也有勾住的聲音,是要出大嗎?我半信半疑,押十元在大。

二丁四丄八.大。瞎嚷、瞎噴、瞎嚓-應。這次的第三次也有被勾住的感覺。我押五十元賭大。我戰戰兢兢地根據按鍵聲下注。我澄耳傾聽,三次按鍵聲完全相同時就押小,最後一次聲音有微妙變化時押大。瞎喷、瞎嚷、瞎喷。瞎瞎、瞎喷、嗜嚓-嚼。大。次次猜中,眞有意思。但其他人爲什麼沒有發現這麼簡單的竅門呢?或許是精神放在和莊家說廢話上,沒注意按鍵的聲音。不懂中國話的我,那些對話只是一種聲音罷了 ,因此我可以聽出按鍵聲的不同。但我突然發現,有一個女性和我的網路行銷完全一樣。她坐在老夫婦離開後的座位上,嬌小得看不出有多高。頭髮短短的,不顯年齡的容貌像男人般威嚴。她微蹙眉頭,專心所押的點數和我幾乎相同。大、小、小、大、小、小、小、大、小、大、大、大、大、大、小……。不是我先就是她先,經常押同一點數,也繼續經常押中。短髮女性不是依靠直覺,而是猜出點數而下注。而且,她也是聽聲音猜出點數。我這麼想時,第一次猜錯。聽3?第一二次483曰被。 ,颈醉.如廿和我一樣押大,也猜錯了 。